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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小说:一种新文类的诞生

       丽贝卡·图赫斯·杜布罗

14.08.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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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贝卡·图赫斯·杜布罗评近期以气候变化为主题的小说。

马塞尔·泰鲁2009年出版小说《遥远的北方》,其女主人公梅克皮斯·哈特菲尔德是一个西伯利亚小村庄最后的幸存者之一。她的父亲是最早来此定居的人:原在美国费城,为逃离堕落的世界而成为一个拓荒者。在夏季的西伯利亚,他发现了一片肥沃的土地,紫色与褐色交织,“水中还腾跃着鲑鱼”,梅克皮斯回忆道,“这里一点儿也不像遥远的北方,人们以为父亲只能在此找到冰封的土地。”

 

小说发生在未来,至少,是其中一种可能的未来。随着大批饥饿的难民涌入,村庄的生活难以为继。梅克皮斯虽是女人,却不畏困难、具有男子气概,她自己锻造武器,捕猎野猪。一次,她见到一架小型飞机坠落,就骑马外出寻找制造者——遗留的文明社会。她被迎入一个不大的宗教团体,接着又被关进劳工营,最后终于找到一座废弃的城市。

 

华盛顿邮报称赞《遥远的北方》是“第一部关于气候变化的警示寓言”,也是近期涌现的同类作品中最具感染力的一部。这些作品大多描述了后启示录时代亦即敌托邦的情景,但《遥远的北方》并非简单的生态寓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泰鲁似乎拿环保开了个玩笑。小说没有明确交代灾难的起源,不过梅克皮斯博学的密友给出了一种解释:

 

“沙姆斯丁说,过去地球温度不断升高。人们熄了大烟囱,停了飞机……工厂纷纷关闭……但后来发现,火炉的烟雾其实起到了遮阳伞的作用,否则现在地球的温度还要再高上几度。他说,人们试图做正确的事,到头来却锯掉了自己栖息的枝条。”

 

现在人们都把全球变暖看做“环保”大业,小说指出了其中的荒谬。今天的环保主义者哀叹人类无所不至,荒野大面积减少。泰鲁提醒我们,在气候实验中,真正面临危险的其实是人类文明。梅克皮斯的时代,荒野重新占领城市;人类几千年的文明濒临绝迹。以航空为例,梅克皮斯曾惊讶地说道:“把这些文字和数字变成金属,再让它们飞起来——还有比这更神奇的事情吗?或许这听起来像异端邪说,但我还是觉得我们把这里弄得比以前漂亮多了。”

 

以气候变化为主题的创作

 

小说家很晚才注意到全球变暖这个题材。2005年,罗伯特·麦克法兰在《卫报》撰文,哀叹这一领域艺术作品匮乏:“现在人们亟需通过幻想作品来辩论、感知、交流气候变化的起因与影响。”

 

近几年开始出现这类幻想作品。除泰鲁外,像玛格丽特·阿特伍德、伊恩·麦克尤恩、珍妮弗·伊根等主要小说家的作品也已触及气候变化问题。今年新出的几部小说都把气候变化作为核心情节和背景,包括:加拿大作家克拉拉·休姆的《重返花园》,芬兰悬疑小说家安蒂·图奥迈宁的《治愈者》,写作气候小说的少数美国作家之一纳撒尼尔·里奇的《末日将至》。

 

多数作家至少在某种程度上都想通过把图表、术语变为体验和情感向人类发出警告。《重返花园》的主角是生活在爱达荷山上的一群亲密朋友:短发的漂亮姑娘弗兰;埃琳娜和丈夫丹尼尔,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像《遥远的北方》一样,他们也回到了一种原始的生活状态,使用弓箭打猎,穿着自制的衣服。不久,曾是影星的里奥流落到这座山上。这群朋友开始了寻亲之旅,旅程半是像后启示录的标准情景,半是像《绿野仙踪》。

 

《重返花园》丝毫不避讳说教的意图。推介语中写道,小说“展示了一种恐怖悲惨的未来,但并未忽略我们与自然、他人之间积极的关系。小说试图让人们认识到尊重限度的重要性,趁一切尚未太晚”。小说中里奥的兄弟死于登革热,原因很明显。就像里奥所说:“气温升高,蚊子可以度过寒冷的冬天,热带昆虫向北迁徙,没有了公共卫生,再加上水源受到污染,最终导致蚊子等昆虫广泛传播疾病。”

 

气候敌托邦

 

休姆在小说中生动刻画了气候变化,其他小说家则利用气候变化创作小说。安蒂·图奥迈宁的《治愈者》描绘了敌托邦式的赫尔辛基,全球变暖导致持续降雨、气候难民、社会堕落等种种影响,使环境进一步恶化。小说以叙述者寻找失踪的妻子为主线。他的妻子是记者,失踪前正在调查一名自称“治愈者”的杀手。治愈者认为公司经理应为气候灾难负责,因此以他们及其家人为目标。与其他小说不同,《治愈者》更清楚地阐述了气候变化的影响:即颠覆式的。富人(CO2主要排放者)逃往气候更适宜的北方,穷人则留守在富人遗弃的房子里。

 

基于一些显而易见的原因,多数关于气候变化的小说都发生在未来。但伊恩·麦克尤恩2010年出版、被人低估的小说《追日》时间却设在现在。另类的主角迈克尔·别尔德是个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他是个可笑的家伙:矮胖,秃顶,喜欢跟女人调情。虽然没什么恶意,却总管不住自己的欲望。他利用自己的名气,接受名誉职位,发布演讲,让一些机构挂上自己的名号,但他真正感兴趣的却只有美食和性。他最近挂名的是新英格兰可再生能源国家中心的负责人。别尔德对此没什么兴趣,但经过几场闹剧,最后以偷走手下的创意告终。(这个年轻人与别尔德的妻子偷情,一次他还穿着睡衣就被别尔德逮个正着,在熊皮毯上滑了一跤,死了。)这个创意是利用太阳能的新方法,别尔德盗用了这个创意,把注意力转移到创业上,拯救地球,自己也发了财。

 

别尔德着手开发太阳能,但他的行为习惯却会使能源问题进一步加剧(他常常乘飞机,后来体型过胖,在陆地上只有多功能跑车才能坐得舒服),也象征着人类缺乏约束才使自己陷入目前的困境。别尔德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开发周围可利用的一切,最后却毁了自己,他似乎也是整个人类的代表。

 

古老神话新述

 

最早的气候变化故事很简单。人类的行为诱发天气变化,导致了危险的暴风雨等种种影响。这个故事听起来应该很耳熟。这是人类最古老的叙事之一。诺亚方舟也只是古代洪水神话的一个异文,讲述的是人类因罪孽而被神毁灭的故事。

 

气候变化及随之兴起的小说会让人想起另外一些神话。那架靠近遥远的北方的飞机让我们想起伊卡洛斯,他飞得过高靠近了太阳而死于狂妄。我们还会想起伊甸园。我们祖先生活的年代是气候的伊甸园:全新世,一个十分适宜人类生存的地质年代。如今,我们进入了科学家称为“人类世”的时期:人类活动成为地球上最有影响的力量,气候却不再宜居。知识的产物将人类自身驱逐出气候的天堂——几部小说颇具怀旧色彩地将之称为“旧世界”。

 

麦克法兰发表在《卫报》的文章写道,气候变化的文学作品不应该像后启示录一样,一是因为这样的情景与当代科学不符,二是过去环保主义者就因宣扬天启而引火烧身。他认为,这类小说应该关注气候的缓慢变化。

 

能够抓住这一特征的是一些仅作简单描述的非虚构作品的作家。如1989年比尔·麦克基本在《自然的终结》一书中表达了自己的痛苦:“我现在最喜欢冬季,但我试着不要这么喜欢它,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一月的雪花会变成温暖的雨水,而这一天或许已不再遥远。”乔恩·穆艾伦在新书《野生动物》中提到,自己曾看过一段视频,一只小北极熊在面目全非的栖息地饿得颤抖不已。目睹了这一死亡过程,作者“有矛盾的负罪感:为人类在地球上为所欲为而不安,同时又深感无能为力”。

 

但上述小说也有一定价值。它们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神话,根据我们的认知和恐惧改编了那些古老叙事。气候变化是前所未有的,它将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这个世界。

 

丽贝卡·图赫斯·杜布罗,美国马萨诸塞州萨默维尔市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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