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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大型水利工程加剧移民危机

04.12.2017
弗雷德•皮尔斯
 
大型水坝和灌溉工程导致非洲萨赫勒地区民众赖以为生的湿地干涸,大批环境难民涌向欧洲。
 
随着湿地的干涸,当地人口向外流动,恐怖组织“博科圣地”也是人口迁移的部分原因。。图片来源:EC/ECHO/Anouk Delafortrie
 
哈德加-尼古鲁(Hadejia-Nguru)湿地曾经是尼日利亚东北部撒哈拉沙漠边缘的一个大绿洲。那里水草丰美,有超过150万人在此捕鱼、放牧,并利用天然形成的复杂的河湖网络灌溉作物。但上世纪90年代,尼日利亚政府修建了两座水坝,截留了流向这片湿地的80%的河水。
 
修建水坝的目的是为尼日利亚北部最大的城市卡诺供水,但这两座水坝却使得下游哈德加-尼古鲁湿地的五分之四出现了干涸,那里富饶的自然资源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也随之遭到破坏。如今,许多失去生计的人要么去了卡诺,加入了危害尼日利亚东北部地区安宁的伊斯兰恐怖组织“博科圣地”,要么花钱请人口走私者带他们去欧洲。
 
过去3年间,欧洲被移民危机所震动。这些难民虽然有些来自叙利亚和饱受战争蹂躏的中东,但也有数十万来自非洲萨赫勒地区,包括尼日利亚、马里和塞内加尔,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逃离贫困和由“博科圣地”等叛乱组织造成的社会动荡,但环保人士和当地其他一些人表示,在这种社会混乱的背后还有干旱地区水资源管理的严重不善。
 
修建大坝的初衷是为了促进萨赫勒地区的经济发展,但结果适得其反。它们阻断了河流,从而导致该地区很多最贫困人口赖以为生的湖泊、冲积平原和湿地逐渐干涸。最终,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被迫冒着生命危险离开这里。
 
据估计,马南塔利水坝(Manantali Dam)造成的渔业损失高达90%,并使得61.8万英亩的丰水期洪水覆盖区域干涸。
 
去年,我跟随总部设在荷兰的环保非政府组织“湿地国际”(Wetlands International)的团队走访了塞内加尔河河谷,这条河是塞内加尔和毛里塔尼亚的分界。我们听农民、牧民和渔民讲述了自从位于上游马里境内的马南塔利水坝于1987年建成之后,他们为了应对生态破坏而做出的努力。水坝截留了塞内加尔河季节性洪流的很大部分,目的是为城市发电并为一部分农民提供灌溉水源,但是,受害者比受益者要多。
 
赛义杜·易卜拉希马是塞内加尔河沿岸波多尔区多纳耶-塔勒迪基村的一名教师,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河里的大水会漫过湿地,滋养那里的鱼类。”但是,“现在因为水坝,大水没有了 …… 相比过去,鱼也没多少了。我们的祖父母捕很多鱼,但我们没的捕了。”随着生计的消失,超过100人离开了他那个村子,他说。“有些村子的人几乎走空了。”
 
“那些背井离乡的人都知道乘船(去欧洲)很危险,但他们铁了心要去寻找更好的生活,”邻村的副村长奥马尔·西尔说,他们村也有大量年轻人出走了。
 
马里内尼日尔三角洲干旱河道上的驴子。图片来源:FRED PEARCE/YALE E360
 
曾经,洪水退去后,农民们会在湿润的土地上种植作物,牧民们会在森林和野生生物密集的地方放牧。但如今,据估计,水坝及其相关项目已经造成渔业萎缩90%,并导致多达61.8万英亩(25万公顷)的雨季洪水覆盖区域干涸,这些区域以前在洪水期会被水覆盖,从而形成一种天然灌溉系统,使得当地人可以在水退之后开展“洪水退水区农业”。
 
负责水坝项目的政府间机构“塞内加尔河流域开发组织”(法语首字母缩写为OMVS)在2014年承认,由于水坝消灭了河里的洪水,“所以导致洪水退水区农业和渔业更不稳定,使河谷中部地区农村生产的多样性降低,从而使其更加脆弱。”
 
这显然与该组织“确保流域和区域内所有人的粮食安全”的使命背道而驰。但该组织的环境和可持续发展主管阿马杜·拉明·恩迪亚耶告诉我说,他的机构将洪泛区等湿地主要看做是一种旅游收入来源,而不是农村社区的生命线。
 
大坝阻断了曾经滋养了湿地并最终流入乍得湖的河水,使上百万尼日利亚人失去生计。
 
更糟糕的是,它还使乍得湖周边地区遭受危机。半个世纪以前,地处尼日利亚、尼日尔、乍得和喀麦隆交界处的乍得湖还是非洲第四大湖泊。但在过去的50年里,乍得湖的表面积缩小了90%以上,最初,这主要是由于萨赫勒地区持续干旱,没有河水注入湖中,但自2002年以来,尽管该地区降水明显增多,但湖泊面积并没有恢复。
 
这是因为,在乍得湖上游,也就是在流经较湿润的南部地区的河流上,建起了大坝,主要位于喀麦隆和尼日利亚境内。其中,喀麦隆的马加大坝(Maga Dam)将洛贡河70%的水引入稻田,这不仅导致曾经养育13万人口的洪泛区牧场干涸,而且大大减少了流入乍得湖的水量。
 
在尼日利亚北部,约贝河上建起的大坝导致上百万尼日利亚人失去生计。而这条河曾经滋养了哈德加-尼古鲁湿地并最终注入乍得湖。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环境经济学家爱德华·巴比耶尔说,在这两个案例中,大坝给当地经济整体上带来的是负面影响,渔、牧等行业蒙受的损失超过了灌溉农业带来的收益。”
 
非洲萨赫勒地区主要湿地和河流流域。图片来源:WETLANDS INTERNATIONAL
 
贫困助推了整个乍得湖周边地区的社会动乱和冲突。政府间机构乍得湖流域委员会(Lake Chad Basin Commission)官员马纳·布卡里两年前告诉德国之声( Duetsche Welle):“湖泊干涸造成周边地区经济形势困难,年轻人找不到工作,纷纷加入博科圣地。”
 
联合国萨赫勒地区人道主义协调员托比·兰泽尔在一次欧盟-非洲峰会上说,这还助长了移民潮:“寻求庇护、难民危机、环境危机、极端分子引起的社会不稳定——所有这些问题都汇聚到了乍得湖流域。”
 
尼日利亚政府2015年对该湖流域的一个审计报告也同意上述说法,它得出的结论是“上游未经协调的蓄水和用水行为”是“造成水资源稀缺、用水矛盾激增,进而导致社会冲突和被迫移民”的原因之一。据国际移民组织统计,自从2013年年中以来已有超过260万人离开乍得湖地区。
 
萨赫勒地区绵延3400英里,横跨北非,紧邻撒哈拉沙漠南侧,属于干旱区。湿地在其面积最大时曾经覆盖了该地区十分之一的面积,是野生动物特别是鸟类的天堂。例如,马里的内尼日尔河三角洲是全球最重要的候鸟越冬地之一,每年冬天约400万水鸟从欧洲飞到这里越冬。此外,这些湿地是该地区穷人的生计来源,也是每年6至9月的短期雨季之外该地区主要的经济产出来源。
 
湿地干涸常被归咎于气候变化,但真正原因往往是人类对河道水流的干扰。
 
湿地的衰落以及由此产生的社会和经济影响仍不太为人所知。其中部分原因是,湿地干涸经常被错误地归咎于气候变化,尽管真正原因经常是人类对河道水流的直接干扰;还有部分原因是许多开发机构依旧认为水坝是促进经济活动和财富积累的基础设施;另有部分原因是许多环保组织只关注湿地干涸的生态影响,而忽视了它给人带来的影响。
 
正是因为这种忽视,更多湿地正面临着威胁。下一个牺牲品有可能是马里北部的内尼日尔三角洲。这块湿地的面积与比利时相当,是西非最大的河流尼日尔河流经古城廷巴图克附近平坦的沙漠区时形成的。
 
该三角洲吸引着来自欧洲的迁徙水鸟,目前也是马里这个世界上最贫困国家之一相对最富饶的地区之一。荷兰水文学者利奥·兹瓦茨说,这里的渔业资源占马里渔业资源总量的80%,养育着全国60%的牲畜,创造了8%的国内生产总值,维系着 200万人的生计,占全国总人口的14%。这里的鱼获从三角洲沿岸集镇莫普提(Mopti)出口至整个西非。
 
近年来,马里政府一直在通过三角洲上游的马卡拉大坝(Markala barrage)从尼日尔河中引水,用于灌溉沙漠地区的水稻、棉花等高耗水作物。兹瓦茨说,这些行为使得三角洲每年在丰水期被洪水淹没的面积最多可减少7%,导致森林、鱼类和牧草减少。一些人因此离开三角洲,但他们是否已经像经常见诸报端的其他马里人那样从利比亚乘船前往意大利,目前尚未可知。
 
马里的马卡拉大坝,引尼日尔河水灌溉水稻、棉花等作物。图片来源:FRED PEARCE/YALE E360
 
但目前的人口少量流出有可能很快演变成移民大潮。今年7月,马里上游的几内亚宣布批准中国企业在河的源头处新建一座巨型水电大坝——佛米水坝,最快可能在12月动工。
 
佛米水坝落成后,维持湿地生态的洪泛周期将被更加稳定的河道流量所取代,马里政府打算借此实现其长期以来希望将尼日尔河沿岸的作物灌溉面积扩大三倍的计划。湿地国际估计,水坝和灌溉计划二者叠加的影响可能导致三角洲的渔获量和牧场面积减少30%。
 
“流入三角洲的水量减少意味着洪水水位下降、漫滩面积减小,”湿地国际马里分部的卡隆加·凯塔说。“这将直接影响粮食生产,包括鱼类、牲畜和浮稻。”他担心湿地人口的进一步流失将不可避免。
 
从水资源管理到湿地健康,再到社会动荡和国际移民,它们之间的联系错综复杂。湿地丧失当然不是萨赫勒地区人口外流的唯一原因,而且由于该地区的气候可变性极强,移民一直是当地人的一种生存策略。
 
但萨赫勒地区湿地的危险状态正在改变这一地区。过去,湿地是干旱或冲突时期的避难所,那里很安全,即便遭遇最严重的干旱,也依然有水。但现在,随着湿地的干涸,那里的人口也开始向外流动。曾经的暂时性局部人口流动如今正变成永久的洲际迁徙。
 
 
作者为本报道赴塞内加尔的访问得到了湿地国际的支持。
 
本文原载于耶鲁360,本站经授权转载。
 
翻译: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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