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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森林到熔炉:缅甸木炭的入滇之路

21.11.2017
伊曼纽尔•弗兰登塔尔
内森•西格尔
 
炼硅产业的炭需求推高了缅甸木炭走私货量,而这条运炭之路既不平坦,也不光明。
 
当地人正在缅甸杰沙附近的土窑上冷却木炭,这个土窑7天生产130袋木炭。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缅甸八莫(Bhamo)——一名商人在又一个检查站前停下卡车,士兵们一如既往地向他索要现金。他的卡车里装满了产自缅甸的木炭,这些木炭最终将要送往位于云南的工厂里。
 
这些木炭将被投进熔炉,用于生产金属硅。金属硅是一种用途非常广泛的材料,可用于制造从合金、硅片到太阳能电池板在内的各种东西。尽管这种跨境木炭贸易是违法的,但却大大提高了缅甸沿江村落里的低收入农民和商人的生活水平。
 
然而,这些炼硅的熔炉每年要吞噬约1.4万个足球场大小的森林。而腐败官员,尤其是腐败军官,每年因此而收受的贿金保守估计价值为120万美元,甚至可能超过1000万美元。
 
Mongabay进行的为期近一年的调查首次记录了该木炭贸易的路线,以及其中的收益和陷阱。
 
缅甸实皆地区(Sagaing)杰沙镇(Katha)附近,当地一名妇女正在从土窑里往外捡木炭。杰沙镇附近的木炭生产者大多都是制作木炭补贴家用的农户。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来自缅甸村庄的木炭
 
在位于杰沙镇略上游处、当地重要的伊洛瓦底江附近的一片密林里,38岁但看上去还很年轻的妙吞(Myo Htun)蹲坐在木炭窑炉边,手里夹着根香烟。那是一大堆燃烧着的木材,表面糊着烂泥。炉子刚打开,妙吞的妻子正用耙子把黑色的木块从还在焖烧的土丘里耙出来。一旁,妙吞的哥哥正用水冷却这些木炭。潮湿的浓烟从木材余烬中升起,吞没了工人们的身影。
 
附近停着一辆破旧的卡车,完全看不出它是不是还能开。这是妙吞的卡车,他用这辆车子把其他人的木炭从森林运到村子里。但雨季时他的邻居都忙于别的事。妙吞解释说,“在雨季制作木炭很难……下雨的时候,水会把我们堆起来(做炉子)的泥土冲掉。”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在雨季制炭,以后不会这么做了。
 
妙吞家制炭用的是祖先砍伐剩下的红木树桩,杰沙周边森林里的珍贵树种几乎都砍伐出口了,一开始是被英国殖民者,后来是缅甸政府。妙吞把树桩先做成小块的地板,剩下的边角料回收制成木炭。但该地区大多数生产者都直接砍伐锡兰橡树之类的树木作为制炭原料。
 
木炭烧好后,妙吞的妻子、哥哥和嫂子会把它们卖给村子里的商人。他估计,这一番忙碌后大约能赚150美元,然后他和哥哥两家平分。
 
妙吞希望能挣到足够的钱来支付3个孩子的学费。大女儿高中毕业考试没过,他得为她再支付约1000美元的住宿费和学费。毕业后女儿想开一家美容院,这就意味着妙吞得赚更多钱,所以他得打一些零工,做做机械师和司机,也可能再次从事制炭。
 
杰沙的俯瞰图。该镇位于缅北伊洛瓦底江沿岸。杰沙周边村镇生产的大量木炭由船只经伊洛瓦底江北上运至八莫,然后由卡车运过中缅边境。整个过程都是违法的。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和杰沙上游以及周边其他沿岸村庄一样,妙吞所在的村子里几乎每个人除了生产木炭之外,还从事水稻种植等其他生计。出口用木材制成的木炭是违法的,大多数农民也根本没有生产木炭所需的许可证;但就像另一位生产者告诉Mongabay的那样,“如果警方把制炭者全都抓起来,监狱可能会装不下”。
 
“缅甸大妈”
 
妙吞村里最重要的木炭商之一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太太看上去很是精明,她在江边经营一家卖饼干和其他小玩意的商店。
 
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老太太都坐在后面和朋友喝茶——不是交流人生智慧,就是聊村里的八卦。店铺后面的院子里高高地堆着用淡绿色口袋装着的木炭块,像一堵墙一样立在那里。
 
老太太从专门为不速之客准备的热水瓶里倒了一杯茶,并说她做木炭生意已经有10年了。
 
缅北杰沙附近为制作木炭而砍伐的木材。这里的村民以前砍伐柚木等珍贵木种用于出口,后来开始生产木炭。制作出口至云南的木炭可能来自任何树种,不受大小或品种的限制。图中数量的树木可生产约150袋木炭。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我们以前只是少量出售,大概就一船吧,”老太太说。但2012-2014年以来,“出现了大规模的非法木材贸易……现在政府采取行动,大家就转做木炭生意了。”她说2014年前后,来自云南的木炭需求增长。这和其他商人的说法一致。然后,“整个村子都做起了木炭生意。”
 
“这里的人很穷,只会制炭和种田,”她说,“如果不能做木炭生意,大家就没钱花。”
 
令人意外的是,她对木炭生意的感情却很复杂。
 
杰沙附近,当地人将木炭从一个土窑中捡拾出来。这个土窑7天生产130袋木炭。为此,木炭的所有者妙吞需要砍100个树桩子。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我们知道这样会导致森林丧失,”老太太说。她还说他们也知道等树砍完,问题就来了。“天会更热,会有气候变化。”
 
但事情也不全是负面的。
 
“把树砍掉用来生产木炭以后,一些人用政府提供的种子种树,”她说。“他们在地上种柚木,让环境恢复绿色。”
 
几天后,十几个脸颊上抹着缅甸特有的天然防晒霜——黄香楝粉的年轻女人出现在茶店旁,她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向院子里的木炭墙,把一袋袋木炭扛到肩上,然后在一个胖船长的严密注视下,走向附近停泊着的一艘驳船,踏着架在岸边和船之间摇摇晃晃的木板,巧妙地掌握平衡,慢慢把船填满。
 
缅甸杰沙附近即将被运走的成袋的木炭。这些木炭将被送往八莫,再从那里销往云南。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这艘船将开往上游克钦邦的八莫,老太太的女儿就住在那里,她会安排把木炭销往云南。
 
逆流而上
 
船很大,但很简陋,高大的木质船体上盖着一个篷布顶,船尾发动机上方是一个露天平台,当作船桥和休息区。
 
船长说他得拿出300到350美元贿赂沿江各检查站的官员,但他更担心被困在沙洲上。本调查经研究得出,每运1吨木炭去伊洛瓦底江上游,就有10到25美元流进腐败官员的口袋,尤其是缅甸林业局的官员。
 
终于,船上响起了引擎的轰鸣声,伴随着喷出的一股股浓浓的黑烟,前往八莫的旅程开始了。这将是漫长的一天,船在与伊洛瓦底江的水流和漩涡角力中蜿蜒而上,两岸交替略过稻田和郁郁葱葱的陡峭山丘。
 
缅甸杰沙附近即将被运走的成袋的木炭。这些木炭将被送往八莫,再从那里销往云南。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这条河流也承载着缅甸的历史。1885年,已经占领了缅甸沿海地区的英国殖民者看上了这个国家内陆地区生长的珍贵柚木。他们派出船只沿伊洛瓦底江北上直抵位于曼德勒的王宫,几周内就夺取了这个国家的控制权。国王和他的宫廷被送往下游地区,随后被流放至印度。
 
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伊洛瓦底江向大英帝国充分展示了自己的价值。柚木硬度高,耐水性强,可用于制作铁路枕木和船体,为英国人带来了可观的收入。通过水路,偏远地区森林砍伐的柚木原木能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森林营地送往锯木厂,随后运至国外。1948年缅甸独立后,柚木仍是该国主要的收入来源之一,伊洛瓦底江则是其主要的贸易航线之一。
 
当地人将木炭袋子装到缅甸杰沙附近的一艘船上。这艘船将开往八莫,木炭将在那里转由卡车运过中缅边境进入云南。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如今,木炭走的是与历史上相反的路线,沿伊洛瓦底江逆流而上,和缅甸其他自然资源一起流向云南,并最终满足全球对消费品的需求。
 
穿越边境
 
Mongabay采访了几十人。据他们说,缅甸的木炭都经八莫出口到云南。八莫是一座江边小镇,伊洛瓦底江在这里朝着云南边境方向拐了一个弯。到了八莫后,船只在一些临时港口,把它们装载的木炭、大米、玉米等货品分散装到前往云南的卡车上。八莫是个安静的城镇,但它所在的克钦邦却长期受到缅甸政府和当地一支寻求民族独立的克钦军队之间冲突的困扰。
 
从八莫到云南的道路很繁忙,出口木炭并没那么简单。自然资源与环境保护部林业局天然林及人工林保护处处长吴觉赞(U Kyaw Zaw)在一次采访中告诉Mongabay,“薪柴和木炭的使用是造成毁林的主要原因之一。”
 
存放在缅甸八莫一处空地上的木炭袋子,这里存放着约500袋木炭,等待装车送往约50英里以外的云南。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然而吴觉赞说这些全部都用于供应国内消费。他解释说,出口由木材制成的木炭是违法的,而出口由竹子和木屑制成的木炭是合法的。
 
林业局仅能拿出农林部1986年发布的一个通知(No. 9/85)来支持这一立场;但这一规定只针对木炭生产和销售制定了大量繁文缛节,并没有明确禁止其出口。
 
在八莫,一位身着深绿色笼基和白色T恤的商人把我们迎入他家,他年幼的孩子骑着儿童三轮车在起居室的几把塑料椅子间穿梭。他说钱在非法木炭贸易中起着关键作用。
 
“要想从缅甸去云南,给钱是解决问题的主要方法,”他说。“每个卡车(司机)都得给不同部门塞钱。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为了省点钱,他把木炭藏在玉米袋子底下,因为运玉米送的贿赂会少一些。他宁愿合法交易,让政府收税,说这样会赚更多钱。但对于一些官员来说,这些贿赂仅仅是他们的“零花钱”而已,他一边说还一边做着往胸前口袋塞钞票的动作。
 
另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八莫商人正和一群人坐在朋友家门前,他愤怒地告诉Mongabay,“我想把所有军官都烧死,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必须去,所以必须付钱。”他解释了其中的过程:“首先,我们得打电话给怎弄(Zinlum)的(军)官,问能不能带货上去。(然后)拿钱到各个地方打点好,开路。如果他们不让我们去,我们就不能去。”一旦得到允许,高级别官员就会让下面的人收钱。
 
工人们正在整理存放在八莫一处空地上的数百袋木炭,这些木炭随后将装车运往80公里以外的云南。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根据对4位商人的采访,每走私1吨木炭,就有40到85美元进贡给腐败官员,其中大部分流进了怎弄和州萨卡坎(Chau sa Kakan)检查站高层官员的腰包。驻扎在缅甸和云南德宏自治州之间公路上的军官每年收受贿赂约100万至1000万美元。鉴于贿赂和其他暗箱操作交易存在不固定性,准确的数字很难确定。
 
作为贿赂的长期收受者,缅甸军方未回应Mongabay关于贪污指控的反复质询。林业局承认“我们的工作人员可能有所参与,但一旦发现这种情况,我们会采取行动”。然而,他们拒绝给出被制裁官员、甚至是制裁人数的具体细节。
 
从八莫开车到边境小镇立威格(Lwegel)得沿着陡峭难行的山路开上半天。一旦过了出境公路上的检查站,想要非法进入云南就很容易了。卡车可以取道一条距离官方海关哨所仅几百米的一条泥泞道路,避开海关。
 
司机说,往那以后就可以公开交易了。缅甸牌照的卡车开到一个院子里卸货,院子里堆着超过10米高的木炭袋子,地面也被来往的卡车轮胎碾成了黑色。这些木炭将被送往德宏自治州或者更远地方的硅冶炼厂。
 
来自中国工厂的需求
 
森林覆盖的壮美山川使云南成为《孤独的星球》旅行指南中所说的“中国蓬勃发展的国内旅游业中最受欢迎的目的地。”缅甸历史学家吴丹敏(Thant Myint-U)曾在他的《中国与印度相会之处》(Where China Meets India)一书中写道,公元9世纪,“一组来自缅甸的乐师前往唐朝宫廷,演奏了名为《公羊的胜利》和《孔雀王》的歌曲”。自那以后,云南就一直是中国通往缅甸的门户。
 
云南省中缅边境附近的一个山谷。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两国之间交流的不仅是文化。吴丹敏写道,“1980年代(中缅)边境首次开放时,新中国给我们的第一印象就是大批廉价中国商品的涌入。”
 
“缅甸北部和东部的森林被砍倒,每天都有数百辆卡车把巨大的柚木等硬木原木运往位于中国的锯木厂,”他写道。
 
从那时起,中国就开始修建平坦的道路,以确保中缅之间的双边商品贸易。
 
缅甸的木炭用于两种材料的生产:硅铁和金属硅。前者可用于生产不锈钢和其他用途广泛的合金,后者则用于生产铝合金、电子产品用的半导体、太阳能电池板上的光伏电池、甚至化妆品。
 
生产这两种材料的化学反应类似,都需要极高的温度,需要云南的水电站来供应廉价电力。将碳——往往以木炭的形式存在——与开采出来的硅矿石一同投入冶炼炉,反应生成金属硅,生产硅铁时还要加入铁屑。
 
全球超过三分之二的硅铁和金属硅都产自中国,其中约四分之一来自云南省,以毗邻缅甸的德宏州产量最高。虽然生产硅还可以使用其他碳源,但德宏的冶炼厂主要使用木炭。
 
2015年,中国一家叫做天津滨海环保咨询服务中心的非政府组织对德宏制硅行业造成的污染进行了调查,发现其“已经对森林资源造成了严重破坏”,并估计“2014年德宏州生产工业硅消耗了11.97万吨木炭,(意味着)8000公顷的森林遭到砍伐”。
 
我们根据德宏工业和信息技术委员会提供的数据(参见此处报告中的附件)估计,2016年该行业消耗的木炭量几乎是2014年的两倍(216273吨)。
 
类似这样的卡车装上木炭后,穿过八莫狭窄的街道,开往50英里以外的云南。摄影:内森·西格尔/Mongabay.
 
为了满足德宏冶炼炉所需的如此大量的木炭,每年需要砍伐相当于超过1.4万个足球场的森林。但德宏州自己的森林并未因此面临真正的危险。
 
事实上,这些木炭中至少有相当一部分都来自缅甸。一家为冶炼厂提供物流服务的公司的总裁丁健(音译)2011年在接受行业媒体《亚洲金属网》(Asian Metals)的采访时说,“缅甸丰富的木炭资源为云南冶炼高品质的金属硅提供了有利的条件。”2016年德宏统计局的一篇展望性报告提出,鉴于该地区对木炭制作的打击,炼硅业应该“充分利用海外资源的优势。”
 
缅甸林业局告诉Mongabay近几年来没有木炭出口,并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文件。文件显示,2004至2010年间只有1169吨木炭出口至中国。然而,中国向联合国商品贸易统计数据库申报的数据显示,同期中国总共从缅甸进口了超过33万吨木炭。仅2016年,中国申报从缅甸进口的木炭数量就有3万多吨。由于走私泛滥,实际数字可能要高得多。
 
透支后代的森林
 
缅甸的木炭出口禁令并未达到大举执行。2016至2017年,林业局宣称截停了91辆非法运炭车,但其中只有9辆是在木炭的产地实皆地区截获的,而木炭运输途经的克钦邦则一辆都没有。
 
林业局的吴觉赞说,木炭不是首要问题,因为非法贸易“几乎不存在,因为它的价值不高。”他还说,“他们可能会走私木材,木材价值高而且在他们国家比较稀有。”
 
然而,缅甸森林受到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研究员凯文·伍兹自世纪初就开始研究缅甸的资源政治,他通过电子邮件向Mongabay介绍了他的发现,“木炭的单位价值确实低于跨境走私的大多数商品,但每年累计支付的行贿金额却十分惊人。”
 
他在电话中解释说,此类木炭生产“就好像把你住的房子拆来烧(成木炭),然后当柴火卖。”这种行为破坏了子孙后代的生计,因为“砍伐森林的同时,你正在大幅改变自己所在地区的生态。”
 
“问题在于农民为什么要为了往中国送木炭……而砍掉自己村庄的森林?这背后的动机是什么?我(主要是在掸邦北部)的研究显示,经济大环境对农民而言一片混乱,他们拥有的土地正在一点点地被蚕食。”
 
就连参与木炭贸易的人都担心贸易对森林的影响。“如果可以,我也想不干,因为克钦邦的土地都被破坏了,气候每年都在变化,”一名生产者说。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土地被用于建设大规模项目,例如中国企业投资的水坝等,他们更倾向于在征地之前先砍掉树木。
 
 
英文原文首发于Mongabay网站
 
翻译:金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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