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江苏省的零碳园区,汇聚了一批致力于降低碳排放的企业集群。图片来源:新华社 / Alamy
推动 “零碳园区” 建设已成为明确方向,今年全国两会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在两会期间发布的两份关键文件——《“十五五”规划》(2026–2030年中国经济发展蓝图)以及《政府工作报告》(2025年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实施情况及2026年国家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中,“零碳园区”均被置于重要位置。
这一举措具有重要意义。总体来看,中国的工业园区贡献了全国约31%的碳排放和50%的工业产值,聚集了80%以上的工业企业,钢铁、水泥、汽车、化工等高排放行业企业高度集中,是推动工业绿色低碳转型的关键载体。
成立于北京的公益性国际智库——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Institute for Global Decarbonization Progress,简称iGDP)近期发布了一份报告,对分布在中国八个省份的85个零碳园区试点开展了系统分析。
这些园区在减排方面积累了哪些经验?在中国政府持续加码推进的这一战略的背景下,它们又揭示了未来可能面临哪些挑战?
随着中国加快推进零碳园区建设,我们的核心政策建议包括:将现行的自愿性标准上升为国家标准;推动园区从孤立、分散的减排项目,转向一体化、系统性的低碳发展规划;同时进一步扩大碳市场和绿色金融机制的覆盖范围,为园区转型提供更有力的支撑。
什么是零碳园区?
虽然目前尚无关于“零碳园区”的官方统一定义,但中国的政策导向和地方试点正逐步形成一套具有共同特征的零碳园区建设标准。这类园区通常是工业集聚区,通过深度脱碳与碳管理措施相结合——例如能效提升、碳抵消等——力争实现近零排放或净零排放。园区一般位于城市周边区域,离主城区不远,入驻企业规模从数家到数百家不等。
在实践中,“零碳园区”通常并非覆盖整个行政区域,而是指大型经济开发区中的特定试点片区。因此,目前大多数试点园区占地面积相对有限,通常在10至20平方公里之间,部分可达20至50平方公里。
最大的零碳园区建设面积大致等于北京市西城区(约50.7平方公里)的规模,说明试点项目在管理上相对可控,也反映出未来向更大规模工业体系推广时将面临不小挑战。根据国家层面零碳园区框架性指标要求,园区清洁能源消费占比需达到90%以上;单位能耗碳排放较全国平均水平降低90%左右;工业固体废弃物综合利用率则需超过80%。
中国推动零碳园区建设的背景
区域差异
在我们分析的园区中,虽然仅有七个入选首批52个国家级零碳园区建设名单,但这些案例已经能够较为清晰地反映出,在不同地理区位和经济条件下,零碳园区的发展模式与演进趋势。
中国东部沿海地区的园区呈现出“新兴产业驱动”模式,重点发展先进制造业、外向型产业,以及信息技术、金融等高端服务业,并依托较为完备的产业链和成熟的技术体系推动绿色低碳转型。这类园区通常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同时积极推动可再生能源、分布式能源系统以及绿色建筑等领域的应用。
什么是“战略性新兴产业”?
江苏无锡是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案例。凭借在光伏和储能产业上的先发优势,无锡探索出一条绿色电力消费与产业协同发展的路径,形成了以技术创新驱动的零碳发展模式。
中国中部地区则逐渐形成了“能源转型驱动”模式,其核心在于能源结构调整。由于这些地区传统制造业占比较高、煤电依赖较强,如何通过绿色转型实现高质量发展成为其面临的主要挑战。以山西为例,当地工业园区正积极推动从煤炭产业向新能源产业转型,在传统产业升级与新兴绿色产业培育之间寻求协同发展路径。
与此同时,中国西南地区的园区则呈现出“清洁能源驱动”模式,依托当地丰富的水电、风电和光伏等清洁能源优势,推动清洁能源与工业生产的深度耦合。以四川为例,当地园区依靠丰富的水电和风光资源,重点发展电解铝、硅材料以及新能源汽车电池等产业,构建在低碳能源支撑下的产业体系。云南则通过承接绿色铝、绿色硅等产业链,推动以水电为核心的清洁能源消纳,积极培育在国际贸易中形成“绿色低碳”的比较优势。
标准与技术挑战
中国零碳园区的技术标准体系目前正沿着多条路径并行发展。
以中国节能协会、中国工程建设标准化协会等机构为代表的行业协会率先推动形成了自发性的“团体标准”。与此同时,各地政府结合自身资源禀赋与产业结构特点,制定了相应的地方标准。在国家层面政策框架与基层实践之间,各地也探索出差异化的实施方案,用以衔接宏观目标与具体操作需求。
我们的研究发现,这种多元并行的标准体系带来了一系列现实挑战,包括碳核算方法不统一、缺乏一致的第三方核查与认证机制,以及园区之间难以开展有效的绩效对标。这些问题不仅削弱了减排成果的公信力,提高了企业合规成本,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基于园区碳资产开发可规模化金融工具的落地。
从能源系统来看,以绿色电力为核心构建园区能源供应体系至关重要,但在实践中仍面临诸多障碍。例如,“绿电直供”模式在实施过程中常常受到审批流程复杂、前期投资成本较高以及市场交易机制不完善等因素制约。同时,大规模可再生能源并网仍存在技术瓶颈,尤其是长时储能技术尚不成熟,难以支撑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的稳定消纳。
碳核算数据质量则是衡量减排成效、应对国际贸易规则以及吸引绿色金融的重要基础,但当前体系仍存在明显短板。
一方面,监测与计量环节基础数据采集能力较弱;另一方面,核算流程较为复杂、专业人才短缺,统一、权威的第三方核查与认证体系尚未建立。此外,在水泥、钢铁、化工等高排放行业中,深度减排的技术与经济约束也日益突出,表现为绿氢等关键要素供应不足、技术成熟度偏低、经济可行性较弱,以及配套政策与市场机制仍不完善等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根据国家规划,“十五五”时期(2026–2030年)将建设100个国家级零碳园区。列入首批建设名单的52个园区将承担示范引领作用,为后续规模化推广提供可复制、可扩展的路径经验。
我们的分析认为,未来有三个方面的工作尤为关键:首先,应逐步推动现有行业主导的团体标准上升为行业标准乃至国家标准,构建分级分类的碳排放核算与认证体系,以提升园区建设的规范性、可比性以及可操作性。
其次,推进系统融合是另一项重点。强化园区内部能源、工业生产、交通、建筑与资源循环等要素之间的联动,打破条块分割与部门壁垒,提升整体运行效率与减碳协同效应。
最后,应进一步夯实市场基础,加快建立涵盖碳排放权、绿色电力证书以及自愿减排的多元化交易机制,推动碳金融产品与服务的发展,使市场化机制更有效地引导和支持园区低碳转型。
展望更长远的未来,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中国是否会在总结试点经验的基础上,通过跨部门协调统筹,将相关做法系统性推广至海外工业园区。
归根结底,零碳园区的发展必须在政策引导下前行,同时准确把握消费市场的低碳需求,并充分发挥自身的本地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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