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可以微观和具体地呈现人与自然的关系和思考，而观众对影像的反应又反照现实中对气候的疏离。

短片《白纱》的剧照，该片在2025年北京国际短片联展的“未来伦理学”环境单元展映，希望通过反映时代脉搏的影片吸引新观众。图片来源：Žiga Ciber

作者：姜梦楠

2025年，中国喜剧综艺《喜人奇妙夜》的决赛舞台上，八仙子团队的短剧《羊来咯》引发热议。这部以动物拟人化为设定的荒诞喜剧，表面是密集的笑料与反转，内核却触及了自然保护区、人类与野生动物关系等严肃议题。

这样的作品在国内尚不多见。在国际上，以伦敦西区上演气候谈判舞台剧《京都》为代表，通过影片和戏剧的形式回应自然与气候议题已经已经有不少尝试。但在国内，对于相关议题的主流呈现还是官方新闻和“双碳”相关的政策与行业内容。虽然素有多种自然主题的艺术作品，但以影像和表演形式展示与探讨环境议题的艺术尝试不多。

也有一些人正在努力填补这个空缺。策展人丁大卫在2017年创立了北京国际短片联展（BISFF），2024年起，他将生态环境影像设置为联展的一部分，尝试用这些更具符合时代背景的影片吸引新的受众。不久前，对话地球采访了丁大卫，试图理解艺术等影响形式，在中国气候传播中的处境和作用。

“正确”与“日常”的割裂

丁大卫把关注自然生态的影片合集，称之为“未来伦理学单元”。2025年，这个单元展出了23部影片，有以第一人称陈述故事的海上石油钻井机，有离开城市为一棵大树写日记的女性，也有用复古胶片回溯柳编手艺、重新审视人类技艺与自然材料共生关系的影像研究。

短片《我的名字叫石油》的剧照，该片于11月在BISFF电影节上展映。影片讲述了一座海上钻井平台试图发出灾难警告的故事。图片来源：Igor Smola)

“在联展上，生态影像有各行各业的人来观看，包括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年轻人，也有一些年纪很大的退休者，不局限于相关的从业人员。”丁大卫告诉对话地球，他的选片逻辑来自于他观察到的内容空缺：过去十年欧美的影像作品中，镜头越来越多地对准地质的变迁、生态的纹理与气候的沉默。这种通过影响重新反思人类与自然关系的创作形成了一股全球潮流，但这些内容在国内仍相对小众。

丁大卫认为，越来越多人意识到环保的重要，却在繁忙生活惯性中难以真正践行。比如，“人们知道过度包装是一种浪费，但在忙碌的生活节奏里，用层层塑料包裹的外卖依然是最便捷的选择。”

他提出当代人生活撕裂的原因在于缺少实体的经验。“你需要去触摸一棵树，感受一头牛的呼吸、心跳和气息。 只有有了这种实感的体验，而非停留在头脑中的道理时，想法才会改变。”而影片则可以带来更接近实感的体验。

在展映的过程中，策展团队准备了一些“气候明信片”，引发了观众的驻足。其中被拿走最多、最引发共鸣的问题是：“当我们拿着摄影机去拍摄自然的时候，是否就已经改变了自然？”更有观众在回馈中给 BISFF 团队深入探讨了“影像的永生”与“地球的有限”之间的矛盾。

渴望“微观叙事”

就像那句著名的电影台词：“听过很多道理，依然过不好这一生。”，中国公众对于自然和气候议题的态度也类似。BISFF将网友戏言作为其社交媒体帖子标题：“别说碳中和了，我连情绪都快不中和了”。

“有太多生态环境相关的讨论发生在从事相关工作的专业领域，公众认可这一领域的工作很重要，但很难进入这个场域，无法参与其中的讨论或行动。”丁大卫说。

今年的BISFF与绿色和平北京办公室合作传播。绿色和平长期从事气候传播工作的项目负责人王珏告诉对话地球， 为了打破气候议题的疏离感，王珏和她的同事们认为“微观叙事”十分重要。和短片影展的合作是一次新的尝试：“气候变化往往被视为时间尺度大、空间距离远的政治与技术议题，导致公众产生“与我无关”的疏离感。影像通过聚焦一些故事和细节，建立起议题与个人生活、文化身份之间的直接关联。”例如，短片节中国导演黄佳怡的作品《牝虎》(The Tigress of Manchuria) 将老虎与东北地区的人文历史联系起来，重走一位俄国作家的流亡路线，真实动人。

《牝虎》剧照，该片将东北文化与当地的老虎联系在一起。绿色和平组织的王珏认为，像这样聚焦生活而非政策的叙事，对于减少人们对环境议题的疏离感至关重要。图片来源：黄佳怡

她还提到，过去许多环保短片倾向于“树立榜样”，如一个人几十年种出一片绿洲，这种英雄史观虽然感人，但影响力往往转瞬即逝，观众看完后容易回到原本的生活节奏中。而“具体”是焦虑的反义词。影像应当呈现现实的复杂性，让观众看到具体的脸孔和真实的故事，能产生更深层的共情和更持久的社会讨论。

除了影片节，王珏也介绍了一些更“接地气”的中国大众感兴趣的气候内容：将全球变暖转化为餐桌上咖啡与柠檬的价格波动、延长后的花粉过敏季、二十四节气中难以对齐的农时，还有极端天气下外卖骑手的劳动风险，或湿度对文化遗产的侵蚀等等。

注意力争夺

但在大众层面，气候议题正在与其他中国经济和文化议题争夺注意力。

打开社交媒体，精致生活和五花八门的产品占满了屏幕，用视觉堆砌出关于“更好自我”的叙事。它们在给予短暂满足的同时，也悄悄助长了新的饥渴——更快、更满、更焦虑。

《非凡牛女郎》剧照。这部短片讲述了三代奶牛受到三位女兽医悉心照料的故事。图片来源：Mia Halme

针对如何对抗这种过度消费带来的“浪费美学”，王珏提出：人需要从自然中吸取能量，也可以主动从简洁的美学角度选择更加环境友好的生活方式。短片也可以传递这种能量：在展映短片《非凡牛女郎》（Fabulous Cow Ladies）中，三代奶牛与三位女性兽医结成了温柔的母系同盟。“从自然界中，人类可以获得最简单、最原始的触动。”

然而，主动的选择在琳琅满目的信息碎片中变得尤其困难。且不说远离屏幕，走进自然，哪怕是针对影展本身，在社交媒体上搜索，关于BISFF生态单元的讨论也寥寥无几。一位观众告诉对话地球：“我对自然这个单元很感兴趣，可惜错过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可以了解。” 在12个单元中，这位观众和其他发帖人一样，重点关注了女性主义和国际竞赛相关的内容。影展成为生活的缩影——有那么多急切的话题等待关注，而气候与自然总是要“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