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域差异、煤化工扩张与挥发性有机物排放成为主要挑战。

2024年10月29日早高峰,北京一条道路上车辆在雾霾中缓慢行驶。图片来源:Markku Ulander / Lehtikuva / Sipa US / Alamy
作者:邱程骋, 丹尼·哈托诺
2026-05-05
中国生态环境部于今年2月发布的新《环境空气质量标准》3月起实施,标准要求将细颗粒物(PM2.5)年均浓度限值从目前的每立方米35微克(μg/m³)在2030年前降至30微克,并在2030年后进一步降至25微克。
2025年,全国PM2.5平均浓度为每立方米28微克,已达到现行35微克的国家标准,但仍是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水平的六倍。不过,修订后的标准使中国在空气质量要求上更趋近国际水平。
在“十四五”期间(2021—2025年),中国实现了全国范围内PM2.5的两位数降幅,北方重点地区降幅更为显著。当前核心任务已从快速削减污染转向巩固并持续改善空气质量。新出现的挑战主要包括来自交通和工业的挥发性有机物(VOC)的排放、化工行业煤炭使用量的增加,以及地区间空气质量差距的不断扩大。
随着大气污染治理进入政策制定者所谓的“深水区”,进一步改善空气质量将不再主要依赖快速、大规模的传统减排,而更多取决于深层次的结构转型。这尤其意味着将以清洁电力的持续增长和煤炭消费的减少作为支撑,来推动重工业和交通运输行业的电气化。
PM2.5的下降与经济结构调整和清洁能源的快速部署密切相关,而不是仅仅依赖于大气污染防治措施本身。中国房地产行业进入长期下行周期,带动与建筑相关的工业产出持续下降。2025年,粗钢、水泥和平板玻璃产量分别下降4.4%、6.9%和3.0%,从而减少了部分高污染行业的排放。
与此同时,由于清洁能源快速增长,2025年化石燃料发电量下降1%,使得电力行业的大气污染物排放进一步降低。
这些成果值得肯定,但更大的挑战仍在前方。
污染呈现结构性下降,但区域改善仍不均衡
北京和山西(属汾渭平原地区)在短期和长期空气质量改善方面均表现最为突出。但在其他地区,进展则相对不均衡。
2020年,PM2.5浓度绝对值最高的省份主要集中在京津冀地区、新疆以及东部沿海部分地区。然而,自那以后,污染分布向西部和南部转移。
中国中部和西部部分地区的PM2.5浓度有所上升,东北、新疆以及南方部分地区污染也出现反弹。一些南方内陆省份也跻身全国污染最严重的前十位。

这些差异反映了各地区截然不同的经济发展轨迹。2025年,北京和汾渭平原部分地区的建筑相关工业产出,包括水泥、粗钢和生铁,出现最明显下降,同时火电发电量也大幅减少,带动当地PM2.5浓度显著改善。相比之下,东北地区和新疆PM2.5水平的上升,很可能与化工产量、钢铁生产以及火电发电的增加有关。在贵州、广西等南方省份,化工和金属冶炼行业的扩张同样导致PM2.5污染水平上升。
煤炭难题:电力行业需求下滑,被化工行业增长所抵消
2020年至2025年间,中国煤炭供应量增长23.8%,主要受电力需求上升、扩大煤炭储备产能的政策导向,以及支持大型煤炭基地建设等因素驱动。这些基地集煤炭开采、洗选加工于一体,且煤化工项目日益增多。不过,随着清洁能源部署加速,煤炭产量增速自2024年起明显放缓,当年仅增长1%。
尽管发电用煤需求有所放缓,但化工行业已成为煤炭需求增长最快的领域。2025年上半年,化工行业煤炭消费同比增长12.1%。

山西大同一座化工厂附近堆放的煤炭。图片来源:Ng Han Guan / Associated Press / Alamy
2025年12月发布的一项政策,针对新建及部分现有煤炭项目(包括煤化工项目)设定了新的能效和排放基准。这一举措提高了技术标准,但同时也可能在客观上推动了煤化工扩张,进而对未来的大气污染和碳排放产生影响。
随着煤化工的扩张,电力行业以及钢铁、水泥行业的煤炭消费减少,颗粒物污染的来源结构也随之发生变化。2020年至2024年间,电力行业在全国PM2.5排放中的占比从13%降至5%,而煤炭开采的排放占比则从18%大幅升至40%。煤炭开采行业PM2.5排放量的绝对值更是增长62.9%。这表明,尽管随着房地产行业收缩,传统下游行业的排放有所下降,但上游环节的污染压力正在迅速上升。
交通与挥发性有机物:治理中的薄弱环节
尽管工业减排推动多项空气污染物下降,但交通领域的治理更为复杂。一类更不易察觉的污染物仍在上升,凸显出进一步改善空气质量所面临的隐性挑战。
2020年至2024年间,挥发性有机物排放上升7.9%,主要由交通领域相关排放增长以及工业源持续增加所驱动,暴露出当前政策组合中的关键短板。2024年,汽油车排放的碳氢化合物占车辆相关挥发性有机物排放的84.5%,凸显了控制汽油车排放和推动电气化的核心重要性。
目前,汽油车已成为交通领域挥发性有机物的主导来源,而柴油车仍是氮氧化物和颗粒物的重要排放源。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在电量耗尽后,排放特征与传统汽油车相似,限制了其在挥发性有机物治理方面的减排效益。
截至2025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已扩大至约4400万辆,在新车销售中占比超过一半。然而,它们在全国机动车保有量中仍仅占约12%,这意味着交通领域的排放结构仍主要由汽油车主导。挥发性有机物也是二次PM2.5的重要前体物,因此,挥发性有机物管控不力,正日益削弱中国在两类主要污染物——PM2.5和挥发性有机物上的治理成效。
2020年至2024年间,工业挥发性有机物排放上升2.4%,主要由化工行业扩张所驱动。不过,近期政策干预预计将加强相关治理,包括2024年底发布的焦化行业超低排放标准,以及2025年启动的挥发性有机物税收试点。
随着挥发性有机物治理成为最突出的未解难题之一,空气质量的进一步改善将取决于两个方面:继续扩大电动车规模以改变交通领域的排放结构,同时加强对高挥发性有机物排放工业活动的监管,尤其是化工行业。
更深层次的结构性减排
中国空气质量的改善,主要得益于经济结构的转型,尤其是与建筑相关的重工业下行,以及清洁能源的快速扩张。随着整体排放下降,空气质量管理的重点正转向如何处理剩余排放源,以及如何确保减排成果得以持续。由于地区污染趋势出现分化,特别是在工业活动扩张的地区,要实现新的空气质量标准,关键在于将大气污染治理嵌入下一阶段的结构性转型之中,包括持续推进煤炭削减、在化工和钢铁等行业实现更深层次的电气化,以及推动包括汽车和清洁能源在内的新兴产业的更清洁发展。
总体来看,这些趋势表明,未来空气质量的改善将更少依赖短期措施,而更多依赖将清洁能源和电气化深度融入中国的发展模式。煤炭能否有效退出,以及可再生能源能否快速部署以同时满足电力供应和工业需求,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空气质量改善能否在新标准实施后得到巩固。
关于数据来源的说明:
空气质量监测数据来自中国国家环境空气质量实时发布平台,以及生态环境部发布的月度和年度报告。经气象因素校正后的空气质量指标,由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使用其“去天气化”算法生成。工业产出和发电量数据来自中国政府公开发布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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