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对话地球曾报道，中国风电企业明阳智能在德国受挫后，将英国视作进入欧洲市场的重要试水点。彼时，明阳计划在苏格兰港口建设一座价值 20 亿美元的风电制造厂，建成后将成为英国最大的风电工厂。

然而，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英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否决了这项提案。同日，丹麦企业维斯塔斯（Vestas）宣布，如果能够获得足够的英国订单，将在苏格兰投资2.5亿欧元建设风机厂。

海外发展研究所(ODI Global)的研究员埃琳娜·基里亚科娃(Elena Kiryakova) 告诉对话地球：“这两项决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明显，英国对于风电场产能是有需求的，但问题在于由谁来提供这些产能。”

根据彭博新能源财经（BloombergNEF，简称BNEF）分析，明阳项目被取消，缩小了中国风机制造商进入欧洲海上风电市场的有限途径，同时强化了维斯塔斯等欧洲本土供应商的地位。这可能进一步推高海上风机价格、增加欧洲风电项目开发商成本。

对于明阳等中国风电企业来说，欧洲市场既充满吸引又阻力重重，以何种方式叩关而入还需要多渠道探索。

否决背后的政治

明阳在声明中表示失望，强调其并非国有或者政府控股的企业，在过去两年中已经开发了一套能够应对数据和网络安全的解决方案。该公司称，此举将使英国错失在全球风机供应紧张背景下降低风能成本、吸引工业投资的机会。

能源咨询公司TGS | 4C的资深市场分析师郭超告诉对话地球，明阳与英国章鱼能源（Octopus Energy）的合作，就是试图通过“硬件+软件”分工实现数据隔离，以回应安全担忧，但显然未能说服英国政府。

在基里亚科娃看来，英国政府对“国家安全”的界定缺乏具体说明，“这使外界难以区分哪些是真实的安全担忧，哪些可能带有保护主义色彩。而这种模糊性本身就会造成投资的不确定性。”

该决定在英国国内同样也引发了争议。由苏格兰民族党（Scottish National Party）执政的苏格兰政府批评称，这实际上剥夺了苏格兰获得15亿英镑投资和1500个就业岗位的机会，并将破坏苏格兰从石油天然气向可再生能源转型。

这一争议叠加在更广泛的政治分歧之上，苏格兰民族党和英国政府间拥有长期的立场分歧。明阳的建厂计划一直得到苏格兰的支持，随着苏格兰选举临近和能源议题升温，来自中国投资的敏感性也被进一步放大。

基里亚科娃认为，这一事件也折射出中英气候合作的复杂性。“英国在气候合作中采取的是选择性策略：在科研和政策交流上保持开放，但在实体能源基础设施领域划出严格界限。”

这与近期英国政府强化能源安全的整体思路一致。在国际能源价格波动与地缘政治不确定性背景下，供应链安全被置于更优先位置。“但这也带来一个根本性张力： 如何在加速能源转型、控制成本与降低外部依赖之间取得平衡？” 她说。

英国的海上风电部署放缓

英国是全球海上风电最活跃的市场之一。截至2025年2月，英国已安装或承诺建设的海上风电装机容量为30.7吉瓦，另有7.2吉瓦的装机容量已获批准，政府目标是在2030年前实现43至50吉瓦的海上风电装机量。

但行业对最高目标的实现持审慎态度。能源行业委员会（Energy Industry Council）的预计，受制于港口能力、安装船舶和供应链瓶颈，英国到2030年的实际交付规模更接近43吉瓦。

郭超则表示，伊朗战争加大了全球能源安全压力，英国虽然加快了海上风电的招标节奏，但项目执行效率仍然偏低，“即便项目获批，也面临并网与建设周期延迟的问题，2030目标实现难度较大”。

位于爱尔兰海的沃尔尼海上风电场（Walney Extension）于 2018 年投入运营，当时是全球最大的海上风电场，拥有 189 台风力涡轮机。图片来源：John Eveson / Alamy

在订单和政策的支持下，维斯塔斯在英国建厂的计划具备较强的落地基础，然而新增产能仍有限。该公司在公告中表明要工厂将创造500个工作岗位，是明阳计划工厂的三分之一。

BNEF的分析认为，维斯塔斯计划投产的新工厂预计在2029年前后启动，即使按较乐观假设，到2030年也只能提供约1.5吉瓦的年产能，仅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欧洲潜在的供应紧张。

基里亚科娃补充道，审批延误、技能短缺以及拍卖机制问题，都在拖慢英国海上风电的部署速度。“如果这些结构性的问题不解决，单纯增加产能并不足以改变局面。”她说。

再探欧洲？

英国项目受阻并非孤立事件。2025年，明阳原计划向德国北海Waterkant项目提供风机，但最终被西门子歌美飒（Siemens Gamesa）替代。

根据BNEF的数据，截至2025年，中国制造商仍将93%的产能投入国内市场，而海外增长几乎全部来自陆上风电，且集中在拉丁美洲、中东、非洲和亚洲部分地区。直到2024年，中国三大整机商（金风科技、明阳智能、运达股份）在欧洲的装机份额仍不足1%，欧洲市场长期由本土企业主导。

明阳在 2024 年汉堡风能展（WindEnergy Hamburg）上的展位。图片来源：Marcus Brandt / dpa / Alamy

郭超介绍道，在国内高度竞争的背景下，明阳提出了“双海战略”，即聚焦于海上风电（尤其是漂浮式风电技术）和海外市场。而对于海上风电而言，欧洲市场相当重要。

BNEF分析表明，英国的禁令并不意味着明阳电厂的所有海上风电出口选择都消失了，但这些替代方案规模较小，战略意义也不如庞大的欧洲市场。报告预计，仅欧洲市场在2026年至2035年间就将新增109吉瓦的海上发电装机容量，而除中国大陆以外的所有其他市场加起来的新增装机容量仅为33吉瓦。

然而，在政策层面，欧盟三月刚发布《工业加速器法案》草案，旨在推动提升本土制造比例，而英国则选择通过安全审查筛选供应商。两种路径虽不同，但都在客观上提高外资进入门槛。

郭超表示，相较于陆上风电，海上风电不仅是设备供给问题，更涉及长期运维能力与融资成本，同时受政治风险影响更大，因此欧洲的开发商更倾向于使用本地制造商。

不过明阳并不准备就此放弃欧洲市场。在苏格兰建厂计划被取消后，明阳集团欧洲区首席执行官何瑞修（Horatio Evers）在公开声明中表示，明阳集团将继续全力推进其国际化战略，加快在英国和更广泛的欧洲市场的投资和产业本地化计划。明阳曾提到，如果苏格兰的建厂计划未获批准 ，公司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欧洲五个备选港口”名单，但该名单尚未公开。

4月14日，西班牙首相佩德罗·桑德斯访华期间会见了明阳董事长张传卫，表示愿意为明阳在西班牙和欧洲属地化发展提供支持，双方共同推动欧洲海上风电开发。西班牙是否会成为明阳欧洲建厂计划的一部分，还有待观察。

“（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的通道正在收窄”，基里亚科娃说道。同时她认为，中国企业与欧洲企业合作，比建厂和整机出口更可行。明阳也曾有成功案例，2024年，它和意大利能源公司Renexia签署协议，拟共同投资5亿欧元在意大利建立一座风力涡轮机制造厂。

郭超表示，相较德国与英国，意大利、西班牙、波兰等市场或可能成为中国企业进入欧洲的突破口。“凭借着中国风机制造商的核心优势，如果能够在这些国家积累成功项目经验，未来在欧洲主流市场仍存在进一步扩展的可能。”他说。

基里亚科娃强调，限制中国企业进入欧洲市场，并不意味着竞争消失。“如果无法进入欧洲，中国企业会转向新兴市场。这些市场往往同时具备成本敏感性和能源转型需求，使中国技术更具吸引力。”她说。